战争胜利那天晚上，首都的天气极好。夜空仿佛是块黑水晶般的空明澄澈，繁星点点，月光朗照。欢庆胜利的市民们涌上街tou，在温ruan清甜的夜风中喜极而泣，天安门广场上彩旗飘扬，灯火通明。
人们相互握手、拥抱，不guan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。他们之前从未肖想过这次胜利，等美梦成真时，便欣喜若狂。
这zhong时刻却有开dao的车辆摁着喇叭，cui促着他们为一辆挂着军队牌照的轿车让开dao路。人群的喜悦顿时降了温，叽叽喳喳地议论起军队怎会有这zhong人，人家在前线的将军士兵浴血搏命，他却在这里耍威风！
可dao还是要让的。人群如chao水退chao般为那辆车让出一条堪堪能够通行的dao路，然后又合拢在一起，继续他们的欢庆。
如果他们知dao，那辆车里是万千少女钦慕的木白将军，为战争胜利殚jing1竭虑，也在战争中平息了对他能力的zhongzhong质疑，获得了几近他父亲一样的赫赫荣勋的人，大概不会这样放行。
可是那又怎么样呢。
车内挂着厚重的窗帘，也没有开灯，黑暗仿佛没有边际一般地吞噬了他。他掀开窗帘的一角，眼角微红，“他们好像都很高兴。”
“将军……”
“再快点儿。我怕……”木白努力克制住自己声音的颤抖，他才刚刚回国，甚至刚刚准备参加庆祝活动，就有人推开搡开所有人告诉他——
晋曦副总理病危。
木白洒了手中的酒，下一秒他转shen离开会场，把所有阻拦和疑问抛诸脑后。
他知dao战争也同样摧毁了他的健康，只是没想到……这么快，这么快……
怎么可以。
他闭上眼睛，一张苍白清秀的脸不似武人，只能让人想起他的父亲。泪水从他jinjin阖着的眼睑下liu淌出来，他恍然想起父亲送别他的战友们时liu下的热泪。
原来，是这样吗？
车窗外的欢庆达到了高chao，烟花在天空绽放出一朵朵艳丽的形状。木白只觉得浑shen发冷，却脱下了军装外tao。
他不想老朋友闻到他满shen征尘。
凯旋归来的上将蜷在一片黑暗的轿车后座上，去赶赴一场告别。
“晋副总理从战争开始时心脏就不太好，但是他不让我们告诉您……将军，您别怪我们……”
木白推开车门，对医生努力蓄起一个温和的笑容，“是，我知dao。他那个脾气，你们也没办法。”
如果是我，也不会让他知dao一个字的。
他推开病房门，室内的医生护士都吓了一tiao，纷纷问了将军好。他努力维持着最后的风度，“你们都出去吧。”
“将军，副总理的情况……”
“我只是想陪陪他。”
他shen边的人开始有礼貌地请医生护士出去，他目不斜视，走到他病床边上。
“把灯关了。”他轻声dao。
有人照zuo了。他在椅子上缓缓坐下，轻轻握住晋曦的手。黑暗温run如水，把两人都轻柔地包裹住了。室内只有监护仪qi的嘀嗒声有条不紊，好像在冷漠地倒数着晋曦的生命。
“我来看你。”木白说。
晋曦双眼jin闭，脸色是不正常的chao红。木白想，他可终于能睡个好觉了。不像我，到现在还没闲下来过。
这样是不是也ting好。
木白觉出有人扼住他hou咙般的窒息，却是笑了笑，“咱们小时候，你睡眠质量就比我好，打雷都不醒……哎，这些事，你还记得吗？”
应该记得吧？
彼时，他们是无忧无虑的红贵少年。每天最大的烦恼，是少了哪张漂亮的糖纸，爸妈不许我多吃冰淇淋，最要命的也就是那个哥哥骑了凤tou车了，我还没有。
命运给了他们优渥的生活与人人钦羡的特权。不懂事的时候，他们只是安然享受这一切，童年如梦一般斑斓。
可是后来呢？父母地位因为一次次运动沉浮，从小就接近权力中心的他们早早就领略了世态炎凉，波诡云谲。
那时他们才觉得，命运馈赠了他们得天独厚的礼物，给予他们广阔的视野与舞台，如果不为这份事业努力奋斗，如何对得起父辈给予的荣光？
然而他们却是这个圈子中人眼中的异类。
“你和晋曦，仗着出shen和好pinang，太招摇太显眼。你们的父亲是这样教导你们的吗？”
“我不知dao晋叔叔说过什么，我爸只说，让我zuo一个合格的军人。”
说这话时，木白微微一笑，“我会证明，我是一个合格的军人。”
谈何容易。他上升的每一步，都有人把他和他父亲比较。他们说，在你这个年纪，你父亲已经……
他听了，只能笑着点点tou，“我zuo得还不够好。”
晋曦下放到地方zuo县委书记的前夜，木白请他吃饭。他们俩都不爱喝酒，那天却喝了半瓶茅台。
“你知dao吗，我爸和我说，chang征路上，他最开心的回忆就是喝茅台酒了……真有意思……”木白微醺，有了平日少见的活泼，“来，咱们也试试，喝完高不高兴。”
晋曦搂住他的肩膀，笑得开怀，“当然高兴啊！和志同dao合的人一起喝酒能不高兴吗？”
“那你可得好好珍惜我请你喝酒……去了地方，可没人再惯着你啦。”木白摇摇酒杯，“晋曦，你既然zuo了决定，可要坚持下去……”
晋曦shenshen看他一眼，“放心吧，只要你不放弃，我怎么会放弃？”
那么，现在呢？
木白眨眨眼睛，不让泪水掉在晋曦手背上。他在最艰难的时刻都没有liu过这么多眼泪，现在，怎么能这样没出息。
他接着轻声说：临江省和凌河市的老百姓都希望你退休以后回他们那儿……你说，你要回哪儿去呀？
“我回不去啦。”
木白浑shen一个战栗，再三确认是晋曦睁开了眼，声音微哑，却很清晰。不祥的痛苦席卷了他全shen，却只能努力笑dao：“怎么就回不去了。”
“你来了……常胜将军不去参加庆祝活动吗？”
“我们在后方忙得病倒了还不告诉我的晋副总理没去参加，我去参加有什么意思。”
晋曦虚弱地笑了笑，想要坐起来，却依旧浑shen无力。木白连忙按住了他，把床摇了起来。他刚要按铃，却被按住了手腕。
晋曦摇摇tou，“不用了，最后这一会儿，我想和你说说话。”
木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，“好。”
“老虎，”晋曦说，因为没有力气，他说得很慢，“其实我ting开心的……而且，谢谢你……”
他已经好久没这么叫他了，自从走上政治舞台，他们私下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，每次碰面，也是公事公办。木白恍惚，也叫dao，“喜来啊……”
“我从来没想过，还有人能这么理解我……肯和我一dao……其实你力荐我出任副总理的时候……别人都笑你傻……”
木白噗嗤一声笑了，“我一直都这么傻，你还不知dao吗。”
“不不不，你不傻……你是我们这些人里最聪明的，可是太聪明了……也不好……我知dao你一直都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为了你爸忍了下来——”
“我现在不后悔了。”木白截断他，“因为后来能够和你一dao……我不后悔了。”
晋曦缓慢地眨着眼，他的眼神开始涣散，眼前仿佛又是他们年少的时候。南海的冰场，北海的游船，北dai河的夏日，香山的红叶……
“老虎……哥哥……我真的，很高兴……”他jinjin攥住木白的手，“我zuo了我想zuo的事，终于可以……去死了……”
“别这么说……”木白反握住他的手，“你还有很多事要zuo呢……好好养病……”
“嗯……好……”晋曦闭上眼，“我先睡一会儿……”
木白轻声dao，“睡吧，我守着你。”
监护仪qi警报大作，医生护士听到动静都纷纷推开门冲进屋里，木白背对着他们，摆了摆手，“不用了。”
“让他好好睡吧。”
警报声戛然而止，室内就连那点儿莹绿色的光点都不见了，一片漆黑。
战争胜利翌日，政府公布了晋曦副总理的讣告。
木白将军担任晋曦副总理治丧委员会主任。
木白站在晋曦家门口，等他们整理好东西出来。他已经不想面对不愿面对，只怕chu2景生情。
可该来的终究会来。
“将军，这个影集……您看看。”
木白伸手接过，影集里只放了一张照片，黑白的，照片上只有两个人。
是他和晋曦。
木白把照片抽出来，翻到背面，赫然是还不成熟的少年字迹：
和老虎哥哥谈心留念，1964年7月
正面，han着一点儿冷傲神色，却又微笑恬淡的年轻人和另一个笑容灿烂的少年勾肩搭背。
木白低下tou，泪如雨下。
Fin.
人们相互握手、拥抱，不guan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。他们之前从未肖想过这次胜利，等美梦成真时，便欣喜若狂。
这zhong时刻却有开dao的车辆摁着喇叭，cui促着他们为一辆挂着军队牌照的轿车让开dao路。人群的喜悦顿时降了温，叽叽喳喳地议论起军队怎会有这zhong人，人家在前线的将军士兵浴血搏命，他却在这里耍威风！
可dao还是要让的。人群如chao水退chao般为那辆车让出一条堪堪能够通行的dao路，然后又合拢在一起，继续他们的欢庆。
如果他们知dao，那辆车里是万千少女钦慕的木白将军，为战争胜利殚jing1竭虑，也在战争中平息了对他能力的zhongzhong质疑，获得了几近他父亲一样的赫赫荣勋的人，大概不会这样放行。
可是那又怎么样呢。
车内挂着厚重的窗帘，也没有开灯，黑暗仿佛没有边际一般地吞噬了他。他掀开窗帘的一角，眼角微红，“他们好像都很高兴。”
“将军……”
“再快点儿。我怕……”木白努力克制住自己声音的颤抖，他才刚刚回国，甚至刚刚准备参加庆祝活动，就有人推开搡开所有人告诉他——
晋曦副总理病危。
木白洒了手中的酒，下一秒他转shen离开会场，把所有阻拦和疑问抛诸脑后。
他知dao战争也同样摧毁了他的健康，只是没想到……这么快，这么快……
怎么可以。
他闭上眼睛，一张苍白清秀的脸不似武人，只能让人想起他的父亲。泪水从他jinjin阖着的眼睑下liu淌出来，他恍然想起父亲送别他的战友们时liu下的热泪。
原来，是这样吗？
车窗外的欢庆达到了高chao，烟花在天空绽放出一朵朵艳丽的形状。木白只觉得浑shen发冷，却脱下了军装外tao。
他不想老朋友闻到他满shen征尘。
凯旋归来的上将蜷在一片黑暗的轿车后座上，去赶赴一场告别。
“晋副总理从战争开始时心脏就不太好，但是他不让我们告诉您……将军，您别怪我们……”
木白推开车门，对医生努力蓄起一个温和的笑容，“是，我知dao。他那个脾气，你们也没办法。”
如果是我，也不会让他知dao一个字的。
他推开病房门，室内的医生护士都吓了一tiao，纷纷问了将军好。他努力维持着最后的风度，“你们都出去吧。”
“将军，副总理的情况……”
“我只是想陪陪他。”
他shen边的人开始有礼貌地请医生护士出去，他目不斜视，走到他病床边上。
“把灯关了。”他轻声dao。
有人照zuo了。他在椅子上缓缓坐下，轻轻握住晋曦的手。黑暗温run如水，把两人都轻柔地包裹住了。室内只有监护仪qi的嘀嗒声有条不紊，好像在冷漠地倒数着晋曦的生命。
“我来看你。”木白说。
晋曦双眼jin闭，脸色是不正常的chao红。木白想，他可终于能睡个好觉了。不像我，到现在还没闲下来过。
这样是不是也ting好。
木白觉出有人扼住他hou咙般的窒息，却是笑了笑，“咱们小时候，你睡眠质量就比我好，打雷都不醒……哎，这些事，你还记得吗？”
应该记得吧？
彼时，他们是无忧无虑的红贵少年。每天最大的烦恼，是少了哪张漂亮的糖纸，爸妈不许我多吃冰淇淋，最要命的也就是那个哥哥骑了凤tou车了，我还没有。
命运给了他们优渥的生活与人人钦羡的特权。不懂事的时候，他们只是安然享受这一切，童年如梦一般斑斓。
可是后来呢？父母地位因为一次次运动沉浮，从小就接近权力中心的他们早早就领略了世态炎凉，波诡云谲。
那时他们才觉得，命运馈赠了他们得天独厚的礼物，给予他们广阔的视野与舞台，如果不为这份事业努力奋斗，如何对得起父辈给予的荣光？
然而他们却是这个圈子中人眼中的异类。
“你和晋曦，仗着出shen和好pinang，太招摇太显眼。你们的父亲是这样教导你们的吗？”
“我不知dao晋叔叔说过什么，我爸只说，让我zuo一个合格的军人。”
说这话时，木白微微一笑，“我会证明，我是一个合格的军人。”
谈何容易。他上升的每一步，都有人把他和他父亲比较。他们说，在你这个年纪，你父亲已经……
他听了，只能笑着点点tou，“我zuo得还不够好。”
晋曦下放到地方zuo县委书记的前夜，木白请他吃饭。他们俩都不爱喝酒，那天却喝了半瓶茅台。
“你知dao吗，我爸和我说，chang征路上，他最开心的回忆就是喝茅台酒了……真有意思……”木白微醺，有了平日少见的活泼，“来，咱们也试试，喝完高不高兴。”
晋曦搂住他的肩膀，笑得开怀，“当然高兴啊！和志同dao合的人一起喝酒能不高兴吗？”
“那你可得好好珍惜我请你喝酒……去了地方，可没人再惯着你啦。”木白摇摇酒杯，“晋曦，你既然zuo了决定，可要坚持下去……”
晋曦shenshen看他一眼，“放心吧，只要你不放弃，我怎么会放弃？”
那么，现在呢？
木白眨眨眼睛，不让泪水掉在晋曦手背上。他在最艰难的时刻都没有liu过这么多眼泪，现在，怎么能这样没出息。
他接着轻声说：临江省和凌河市的老百姓都希望你退休以后回他们那儿……你说，你要回哪儿去呀？
“我回不去啦。”
木白浑shen一个战栗，再三确认是晋曦睁开了眼，声音微哑，却很清晰。不祥的痛苦席卷了他全shen，却只能努力笑dao：“怎么就回不去了。”
“你来了……常胜将军不去参加庆祝活动吗？”
“我们在后方忙得病倒了还不告诉我的晋副总理没去参加，我去参加有什么意思。”
晋曦虚弱地笑了笑，想要坐起来，却依旧浑shen无力。木白连忙按住了他，把床摇了起来。他刚要按铃，却被按住了手腕。
晋曦摇摇tou，“不用了，最后这一会儿，我想和你说说话。”
木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，“好。”
“老虎，”晋曦说，因为没有力气，他说得很慢，“其实我ting开心的……而且，谢谢你……”
他已经好久没这么叫他了，自从走上政治舞台，他们私下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，每次碰面，也是公事公办。木白恍惚，也叫dao，“喜来啊……”
“我从来没想过，还有人能这么理解我……肯和我一dao……其实你力荐我出任副总理的时候……别人都笑你傻……”
木白噗嗤一声笑了，“我一直都这么傻，你还不知dao吗。”
“不不不，你不傻……你是我们这些人里最聪明的，可是太聪明了……也不好……我知dao你一直都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为了你爸忍了下来——”
“我现在不后悔了。”木白截断他，“因为后来能够和你一dao……我不后悔了。”
晋曦缓慢地眨着眼，他的眼神开始涣散，眼前仿佛又是他们年少的时候。南海的冰场，北海的游船，北dai河的夏日，香山的红叶……
“老虎……哥哥……我真的，很高兴……”他jinjin攥住木白的手，“我zuo了我想zuo的事，终于可以……去死了……”
“别这么说……”木白反握住他的手，“你还有很多事要zuo呢……好好养病……”
“嗯……好……”晋曦闭上眼，“我先睡一会儿……”
木白轻声dao，“睡吧，我守着你。”
监护仪qi警报大作，医生护士听到动静都纷纷推开门冲进屋里，木白背对着他们，摆了摆手，“不用了。”
“让他好好睡吧。”
警报声戛然而止，室内就连那点儿莹绿色的光点都不见了，一片漆黑。
战争胜利翌日，政府公布了晋曦副总理的讣告。
木白将军担任晋曦副总理治丧委员会主任。
木白站在晋曦家门口，等他们整理好东西出来。他已经不想面对不愿面对，只怕chu2景生情。
可该来的终究会来。
“将军，这个影集……您看看。”
木白伸手接过，影集里只放了一张照片，黑白的，照片上只有两个人。
是他和晋曦。
木白把照片抽出来，翻到背面，赫然是还不成熟的少年字迹：
和老虎哥哥谈心留念，1964年7月
正面，han着一点儿冷傲神色，却又微笑恬淡的年轻人和另一个笑容灿烂的少年勾肩搭背。
木白低下tou，泪如雨下。
Fin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