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宴。
“爸爸，我敬您一杯。”
她执起酒杯，chun边笑容绚烂无比，话音未落，便微微仰首，一饮而尽。
她父亲笑着摇了摇tou，“小五，这是在家里，不用这些虚礼。”
新年，又是父亲九十大寿，家里难得齐聚一堂，她高兴，便是心甘情愿地喝。父亲这样说，她也不以为意，反而又笑着对她二哥dao，“哥哥，你不敬爸爸一杯么？”
她哥哥微微一怔，旋即也笑得灿烂，“当然了。”他刚要举杯，她却又看向她的二嫂，“嫂子呢？不和哥哥一起吗？”
二嫂不意小姑子会点到她tou上，美丽的眼睛眨了又眨，终究也举起了酒杯，“本来不喝酒的，爸爸生日高兴，还是得喝一杯。”说罢，温婉一笑，“爸爸，祝您老人家健康chang寿。”
她哥哥微不可察地皱皱眉，和妻子一起喝下了这杯酒。妻子不胜酒力，喝罢就扭过脸去轻咳了两声，他拍拍妻子的背，又对妹妹摇了摇tou。
她原本灿烂的笑容变得清浅，也不想多说什么，只是低tou去逗小侄子。
餐后，她走到外面园子里透气。她举起右手在月光下细细端详了一会儿，就有寒气缓缓从她脚边盘绕上来。北京的冬天也是ting冷的啊，她想。
“这么冷还穿这么少往外跑。”温和的男声在shen后响起，她二哥为她披了件衣服，“小五，你还当自己是小孩子吗。”
她盯着哥哥放在她肩上的手微微出神，然后噗嗤一笑，“是哥哥你，一直把我当小孩子吧。”
她转过shen，看着哥哥在月光下线条格外柔和的俊朗的脸，“你是因为我让嫂子喝酒生气吗？”
他笑着摇摇tou，“谈不上生气……可是你是知dao你嫂子不喝酒的。”
她微微抬起下ba，“小侄儿太小不能喝酒，我的大侄儿若是来了，大概能替嫂子喝这一杯吧。”
她哥哥凝视着她，“小五。”
她耸耸肩，“给哥哥添堵了。”
他只能苦笑，“说什么呢……小五，我怪谁都不会怪你的。”
她抬起手，整了整哥哥的领带，“我也是一样的。我只希望哥哥你，事事得偿所愿。”
他垂眸，等她整理完了，才dao，“我听说，你今年又没评教授。”
她这回货真价实地愣了愣，“我和谁都没说过……”
他有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，“这些事，还需要谁特意和我说吗？你是我最疼的妹妹，我不关心谁来关心？”
她微微动容，却依旧嘴ying，“市chang你那么忙，还guan得到这些小事吗？”
“快别说气话了。”他觉得拿妹妹没办法，拿出了十足的耐心，“年限和科研成果没有不符合标准的，为什么不评？”
“不想评罢了。”她的手轻轻抚过shen边梅花的枝条，漫不经心地掐了一朵花骨朵儿在手里把玩，“这么多人想评，就叫他们评去。我又不缺这个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，可你也当了太久的副教授。教授职称，早就是你该得的……”
“我说了我不缺这个。”她倔强dao，又突然粲然一笑，“哥哥，有爸爸在，有你在，你觉得谁敢欺负我？”
她哥也不由得跟着笑了，笑着笑着，忽然就han了泪，“小五，我是觉得，你之前太不容易了，当哥哥的总想……”
她温然打断了他，“那都是我应该zuo的。”
她是开国元勋的小女儿，是政治前途无量的哥哥的爱妹，是最高学府的历史系副教授。不了解她的人，都会觉得她从小到大都是han着金匙，泡在mi罐里的。
可事实，并非如此。
她父亲在文革时被打成了叛徒集团tou子，母亲自杀，哥哥弟弟都受牵连。大哥、二哥和三弟被关进了“可教育好子女学习班”。说是学习班，其实就是guan教所、是监狱。幼弟又被送到北大荒插队。一家人各自飘零。
她才十六岁，就开始为所有兄弟姐妹cao2劳。她被分pei到织绣厂工作，一个月十八块的工资，既要给在监狱里的兄弟买东西，还要cao2心远在北大荒的幼弟。姐姐又有糖niao病，像样点的饭菜她都留给姐姐吃。
有的时候实在ting不下去了，她还要ding着别人的白眼去跑个十几趟要补助。
不到二十岁，她的tou发就白了。
有一次她去监狱看哥哥和弟弟。他二哥冬天没有一双合适的鞋子，脚上冻疮生得厉害，严重的地方都lou出了骨tou。她看得直掉眼泪。
“放心吧哥哥，我自己给你zuo一双。”
她到chu1去找破烂的碎布，一针一针纳成鞋底。白天工厂忙，她只能晚上zuo，有的时候实在太累，纳着纳着睡着了，指尖就被针扎出好几个血dong。即使这样，她也很少醒来。
她太累了。
后来她把鞋子送到哥哥手里。她二哥半晌没说话，只有泪水浅浅洇shi了鞋面。
“小五，哥哥将来会一直对你好。”
她笑着摇摇tou，“哪有什么将来呢，过好现在吧。”
那时候，她的确想不到他们还有将来。
她再次抬起右手对着月光细细地看。即使之后多年保养，这也不像一双官家小姐、知识分子的手。骨节cu大、pi肤cu糙泛红，还有一些小小的伤痕……都是那些不堪回首日子的明证。
她哥哥低声dao，“即使都是你愿意的，哥哥也想让你过得再开心点儿。”
她觉得哥哥不解风情，就笑出了声。
他疑惑地皱皱眉，“小五？”
“哥哥，你还不懂吗，你干好你的事业，我就特别开心了。”她放下手，“有一个优秀的哥哥，我就觉得值得了。”
他一时无言，只觉得妹妹的神情，和园里工人jing1心养护的这几株梅花一般柔婉又骄矜，更多的，却是一zhong一直以来的坚毅，叫他不禁有些迷惑——小五，你到底最在意什么呢？
她抬步，“不早了，我先回去睡啦。”她哥哥刚要应声，却是她又凑过来，把刚才掐下来那朵花sai进了哥哥xiong前的口袋里。
“待到山花烂漫时，她在丛中笑。”她han了一点戏谑的笑意，“这朵花送给哥哥，等着哥哥以后的好消息。”
她哥哥无奈地拍拍她的肩，“你就不怕爸爸知dao你动他的花了？”
她转shen就走，“我回去睡觉了！自然，是你摘的！”
她哥站在原地，哭笑不得。
多年以后，她回忆起这个冬夜，都带着无限怅惘和感慨。尤其是她哥哥出事，她坐在法ting旁听席上时。
她一直不喜欢她后来的嫂子，却一直一直没有说出口。那些或大或小的挤兑，在哥哥眼里都是自己任xing闹着玩。她忍不住想，哥哥可曾为此后悔过？虽然，如今这都失去了意义。
法ting上，她哥哥回tou去寻他们兄弟姐妹的shen影，视线与她相遇时，她看到哥哥笑了笑，眼神很快归于平静。
而她一直一直看着他的背影。
午夜，她难以入眠，只能打开书本消遣时间。
成chang在这样的家ting，她小时候便酷爱古典绘画，经历文革的跌宕，又转而醉心于历史。
她曾经为一本清代开国史的着名着作《洪业》担任主要译者，也因此得到了业界的好评。此刻，她翻开的就是这本书。
她重温外国学者笔下字斟句酌的“冲冠一怒为红颜”，忽而哑然失笑。
她想起，颇有些人，称她哥哥为“平西王”。
正如那位藩王为了一位绝代佳人而使城倾、使国倾的浪漫荒诞的故事多数来自于文人、后人的想象，他哥哥失败的原因自然也不全是因为她的嫂子。
史书工笔，又会怎样写他哥哥，写他们这个家ting呢？
这是一位历史学教授的思考。
她去看望她哥哥。
“你要多注意shenti。”她沉默许久，终于说出话来。
她哥哥点点tou，“我知dao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，“带了东西给你，不知dao你需不需要……”
他有点奇怪，又笑笑，“小五，你给我什么我都很感动的……”
她拿出一双布鞋。
“你也没必要穿pi鞋了……就穿这个吧，还能舒服点儿。”她絮絮诉说着，“这个鞋底，是我亲自feng的……”
她哥哥低下tou，握住妹妹cu糙的手。
她笑了笑，“哥。”
好像时光倒liu回几十年前，在另一个条件简陋得多的监狱里，他哥哥也是这样握住她的手，她也是这样叫他，
“哥。”
“爸爸，我敬您一杯。”
她执起酒杯，chun边笑容绚烂无比，话音未落，便微微仰首，一饮而尽。
她父亲笑着摇了摇tou，“小五，这是在家里，不用这些虚礼。”
新年，又是父亲九十大寿，家里难得齐聚一堂，她高兴，便是心甘情愿地喝。父亲这样说，她也不以为意，反而又笑着对她二哥dao，“哥哥，你不敬爸爸一杯么？”
她哥哥微微一怔，旋即也笑得灿烂，“当然了。”他刚要举杯，她却又看向她的二嫂，“嫂子呢？不和哥哥一起吗？”
二嫂不意小姑子会点到她tou上，美丽的眼睛眨了又眨，终究也举起了酒杯，“本来不喝酒的，爸爸生日高兴，还是得喝一杯。”说罢，温婉一笑，“爸爸，祝您老人家健康chang寿。”
她哥哥微不可察地皱皱眉，和妻子一起喝下了这杯酒。妻子不胜酒力，喝罢就扭过脸去轻咳了两声，他拍拍妻子的背，又对妹妹摇了摇tou。
她原本灿烂的笑容变得清浅，也不想多说什么，只是低tou去逗小侄子。
餐后，她走到外面园子里透气。她举起右手在月光下细细端详了一会儿，就有寒气缓缓从她脚边盘绕上来。北京的冬天也是ting冷的啊，她想。
“这么冷还穿这么少往外跑。”温和的男声在shen后响起，她二哥为她披了件衣服，“小五，你还当自己是小孩子吗。”
她盯着哥哥放在她肩上的手微微出神，然后噗嗤一笑，“是哥哥你，一直把我当小孩子吧。”
她转过shen，看着哥哥在月光下线条格外柔和的俊朗的脸，“你是因为我让嫂子喝酒生气吗？”
他笑着摇摇tou，“谈不上生气……可是你是知dao你嫂子不喝酒的。”
她微微抬起下ba，“小侄儿太小不能喝酒，我的大侄儿若是来了，大概能替嫂子喝这一杯吧。”
她哥哥凝视着她，“小五。”
她耸耸肩，“给哥哥添堵了。”
他只能苦笑，“说什么呢……小五，我怪谁都不会怪你的。”
她抬起手，整了整哥哥的领带，“我也是一样的。我只希望哥哥你，事事得偿所愿。”
他垂眸，等她整理完了，才dao，“我听说，你今年又没评教授。”
她这回货真价实地愣了愣，“我和谁都没说过……”
他有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，“这些事，还需要谁特意和我说吗？你是我最疼的妹妹，我不关心谁来关心？”
她微微动容，却依旧嘴ying，“市chang你那么忙，还guan得到这些小事吗？”
“快别说气话了。”他觉得拿妹妹没办法，拿出了十足的耐心，“年限和科研成果没有不符合标准的，为什么不评？”
“不想评罢了。”她的手轻轻抚过shen边梅花的枝条，漫不经心地掐了一朵花骨朵儿在手里把玩，“这么多人想评，就叫他们评去。我又不缺这个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，可你也当了太久的副教授。教授职称，早就是你该得的……”
“我说了我不缺这个。”她倔强dao，又突然粲然一笑，“哥哥，有爸爸在，有你在，你觉得谁敢欺负我？”
她哥也不由得跟着笑了，笑着笑着，忽然就han了泪，“小五，我是觉得，你之前太不容易了，当哥哥的总想……”
她温然打断了他，“那都是我应该zuo的。”
她是开国元勋的小女儿，是政治前途无量的哥哥的爱妹，是最高学府的历史系副教授。不了解她的人，都会觉得她从小到大都是han着金匙，泡在mi罐里的。
可事实，并非如此。
她父亲在文革时被打成了叛徒集团tou子，母亲自杀，哥哥弟弟都受牵连。大哥、二哥和三弟被关进了“可教育好子女学习班”。说是学习班，其实就是guan教所、是监狱。幼弟又被送到北大荒插队。一家人各自飘零。
她才十六岁，就开始为所有兄弟姐妹cao2劳。她被分pei到织绣厂工作，一个月十八块的工资，既要给在监狱里的兄弟买东西，还要cao2心远在北大荒的幼弟。姐姐又有糖niao病，像样点的饭菜她都留给姐姐吃。
有的时候实在ting不下去了，她还要ding着别人的白眼去跑个十几趟要补助。
不到二十岁，她的tou发就白了。
有一次她去监狱看哥哥和弟弟。他二哥冬天没有一双合适的鞋子，脚上冻疮生得厉害，严重的地方都lou出了骨tou。她看得直掉眼泪。
“放心吧哥哥，我自己给你zuo一双。”
她到chu1去找破烂的碎布，一针一针纳成鞋底。白天工厂忙，她只能晚上zuo，有的时候实在太累，纳着纳着睡着了，指尖就被针扎出好几个血dong。即使这样，她也很少醒来。
她太累了。
后来她把鞋子送到哥哥手里。她二哥半晌没说话，只有泪水浅浅洇shi了鞋面。
“小五，哥哥将来会一直对你好。”
她笑着摇摇tou，“哪有什么将来呢，过好现在吧。”
那时候，她的确想不到他们还有将来。
她再次抬起右手对着月光细细地看。即使之后多年保养，这也不像一双官家小姐、知识分子的手。骨节cu大、pi肤cu糙泛红，还有一些小小的伤痕……都是那些不堪回首日子的明证。
她哥哥低声dao，“即使都是你愿意的，哥哥也想让你过得再开心点儿。”
她觉得哥哥不解风情，就笑出了声。
他疑惑地皱皱眉，“小五？”
“哥哥，你还不懂吗，你干好你的事业，我就特别开心了。”她放下手，“有一个优秀的哥哥，我就觉得值得了。”
他一时无言，只觉得妹妹的神情，和园里工人jing1心养护的这几株梅花一般柔婉又骄矜，更多的，却是一zhong一直以来的坚毅，叫他不禁有些迷惑——小五，你到底最在意什么呢？
她抬步，“不早了，我先回去睡啦。”她哥哥刚要应声，却是她又凑过来，把刚才掐下来那朵花sai进了哥哥xiong前的口袋里。
“待到山花烂漫时，她在丛中笑。”她han了一点戏谑的笑意，“这朵花送给哥哥，等着哥哥以后的好消息。”
她哥哥无奈地拍拍她的肩，“你就不怕爸爸知dao你动他的花了？”
她转shen就走，“我回去睡觉了！自然，是你摘的！”
她哥站在原地，哭笑不得。
多年以后，她回忆起这个冬夜，都带着无限怅惘和感慨。尤其是她哥哥出事，她坐在法ting旁听席上时。
她一直不喜欢她后来的嫂子，却一直一直没有说出口。那些或大或小的挤兑，在哥哥眼里都是自己任xing闹着玩。她忍不住想，哥哥可曾为此后悔过？虽然，如今这都失去了意义。
法ting上，她哥哥回tou去寻他们兄弟姐妹的shen影，视线与她相遇时，她看到哥哥笑了笑，眼神很快归于平静。
而她一直一直看着他的背影。
午夜，她难以入眠，只能打开书本消遣时间。
成chang在这样的家ting，她小时候便酷爱古典绘画，经历文革的跌宕，又转而醉心于历史。
她曾经为一本清代开国史的着名着作《洪业》担任主要译者，也因此得到了业界的好评。此刻，她翻开的就是这本书。
她重温外国学者笔下字斟句酌的“冲冠一怒为红颜”，忽而哑然失笑。
她想起，颇有些人，称她哥哥为“平西王”。
正如那位藩王为了一位绝代佳人而使城倾、使国倾的浪漫荒诞的故事多数来自于文人、后人的想象，他哥哥失败的原因自然也不全是因为她的嫂子。
史书工笔，又会怎样写他哥哥，写他们这个家ting呢？
这是一位历史学教授的思考。
她去看望她哥哥。
“你要多注意shenti。”她沉默许久，终于说出话来。
她哥哥点点tou，“我知dao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，“带了东西给你，不知dao你需不需要……”
他有点奇怪，又笑笑，“小五，你给我什么我都很感动的……”
她拿出一双布鞋。
“你也没必要穿pi鞋了……就穿这个吧，还能舒服点儿。”她絮絮诉说着，“这个鞋底，是我亲自feng的……”
她哥哥低下tou，握住妹妹cu糙的手。
她笑了笑，“哥。”
好像时光倒liu回几十年前，在另一个条件简陋得多的监狱里，他哥哥也是这样握住她的手，她也是这样叫他，
“哥。”